以发展的观点重新认识“文化保护”

1、怀疑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去到马关，当地友人很热情，要带着我到处去看看他们的风土人情，并且给我说，你别看马关地处边陲，却有一个村寨顶着几块国家级的的牌子。阿峨新寨是文化部认定的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也是国家民委命名的中国少数民族特色村寨。我以为这一定是个传统文化氛围极其浓烈的村寨，报着极大的好奇心，跟着他们要去一探究竟。

去到了才知道，让马关阿峨新寨声名远播的壮族民间版画，并不是什么有着悠久历史的事物。农闲时节刻制版画，从上世纪70年代才开始，逐步发展壮大。新生的事物总是善于从周围吸取养分，很快版画中就开始弥散着强烈的时代气息和清新的乡土气息，制作版画的人，也特别愿意低下头来请教，很快，他们的作品开始不仅具有浓郁的民族文化特色，因为选题都是壮族的婚丧嫁娶等日常生活，也越来越蕴含深厚的民族文化，形成了较强的艺术感染力。壮族民间版画，也成了公认的当地文化、民俗文化的杰出代表。

一直以来，我们的视角多半都是所谓文化保护，手段不外乎留住老的实体，不论建筑也罢，器械也好；对于代表着文化的那些传统技艺，我们也在提出要去传习与继承，不让那些东西随着老人故去而湮没在历史长河中。可是对于阿峨新寨的壮族版画这样生成不久还在生机勃勃的文化现象，我们并没有一套完整的理论和行动准则去应对。

在马关这个事情里面，可以看到文化的产生、发展和变化，他并不是一个单纯需要我们“保护”的对象，日常生活条件发生的改变带来了人应对外部世界方法的差异，的这些差异的存续、交织与统一。都形成鲜活的文化素材。

那为什么我们要以固化地保护地思维方法来看待文化现象？

2.关于文化，我们知道什么？

在这里我想先讨论两个问题，一个是文化的定义和内涵。

字典中文化的定义：文化是相对于经济、政治而言的人类全部精神活动及其产品。

文化的内容：文化既包括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等具有意识形态性质的部分，又包括自然科学和技术、语言和文字等非意识形态的部分。

文化是人类社会特有的现象。文化是由人所创造、为人所特有的。

文化是智慧群族的一切群族社会现象与群族内在精神的既有，传承，创造，发展的总和。

另外一个问题，是我们在讨论文化保护地时候经常提到的一个词：“原真性”。这个词的提法出现在《威尼斯宪章》，原文用词是“Authenticity”，意思是：真实、确实、可信的。

《威尼斯宪章》对于“原真性”如何体现时提到：要保存历史的原物，修复要以历史真实和可靠文献为依据，反对一切形式的伪造；保全历史信息，保护估计各个时期的叠加无，如同让人读出历史长卷的各个章节；修补时要整体和谐，又要与原来的部分有明显区别，让人可以分辨，对遗址的保护应该保护其完整性，用正确的方式清理开放而不应重建，古迹的保护包含着他们所处的环境，一般不得迁移等等。这就意味着，《威尼斯宪章》中提到的“原真性”不单纯是保护，而是用动态的、长期的观点去看待文化及代表它的物质实体，代表着文化的物质实体，应当包含着文化的创造者从哪里来，现在在如何，将来到哪里去等相关信息。

我们应当认识到，文化，有其生成、发展、在发展中有兴旺的可能，同样，也有衰败、重生的可能。如果文化本身不能快速适应原先承载它的人与物质环境的变化，文化也可能就此被同化甚至消亡。单纯以文化表象存续进行的文化保护，否定了发展变化是文化的重要特征，这种保护，有的时候只能起到对文化遗存收集整理的作用。

看过BBC纪录片《古代世界》的人或许会记得这样一段前言，在此，我想引为参照：“当我们谈论古代世界时，我们通常会想到珍稀的具有异国情调的文物或史诗般的建筑遗迹;但这些只是在历史遗留下的空壳，因为历史的潮流已经发生转变。曾经居住在这里的活生生的文明不会是静止的，他们是动态的，纷扰的，并总是处在失去控制威胁中。因为文明是基于一个极具挑战的想法;陌生人可以在密集的环境中共同生活和工作，锻造新的忠诚，取代家族，氏族或部落的自然联系。今天我们仍然认同这个理念，但了解文明所涉及的挑战的一条最佳途径，是看看我们的祖先在最初的尝试中如何解决它们。”

3、文化在发展变化，那我们应当如何看待它的“保护”呢？

技术手段凌驾于文化本身，是我们现在经常遇到的问题。大量的文化保护相关项目，呈现出技术手段堆砌唯恐不足，只要能沾边的技术手段，全都用上。结果就是：谈文保必谈旅游，谈旅游必谈开发，谈开发必谈收益。最终造成了：保护一个祸害一个，开发一个毁一个。

我们应该看到：文化，是一种社会现象，社会是文化生存的土壤。

中华文明存续至今，我们被称作中国人，不仅只因为我们黄皮肤黑发黑眼；不只是因为我们是过去中国人的孩子，想想那些出生在西方成长在西方被我们称作“香蕉”的华人，你是无法认为他们是中国人的。从这个例子可以看出，文化是我们以一个族群面对现实的挑战的内向认同，我们从小所受的价值观教育，我们从小被引导形成的行为方式，是我们被认定是中国人的根本。同样，文化也引导着我们面向将来的视角。

要探寻文化如何存续，我们需要在纷杂的文化现象与符号中整理出文化的传承脉络、价值取向、核心理念，找到该文化与其他文化的互动方式。这些文化的核心内容与现实生活的契合程度包括传承文化的族群内在认知与归属感，包括与族群外部的互动方式，交涉程度等等。我们可以通过这些信息来预判文化的发展方向。

对于文化中与现实和将来条件不符的元素，我们应该能够预见到这些元素将持续衰弱甚至消亡。承认条件变化，从正面鼓励文化发生适时而动的改变，才是文化自信的表现。用执拗的方式应对文化的变化，以不符合现实社会形态、技术发展、生活生产方式变化的既有现象和旧有符号存续为核心的保护，是文化自卑。对于文化中曾经有过将来可能消亡的元素，我们应该判断它是否具有研究价值，如有，应当前瞻性地做好资料收集整理和保存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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